随着电动汽车渗透率快速提升，未来电动汽车将由交通工具逐步演变为重要的分布式储能资源。一旦电动汽车数量大规模提升和相应的充电设施发展，电动汽车有望通过车网互动（V2G）参与电力系统运行，并在削峰填谷、平抑负荷波动、提升新能源消纳与增强电网稳定性等方面发挥作用。
随着可再生能源占比不断提升，电力系统对灵活调节资源需求持续增强，释放电动汽车储能潜力，已成为提升电网效率与安全运行的重要路径。
然而，车网互动规模化应用仍面临技术不成熟、商业模式不完善、激励机制不足及用户参与意愿不高等问题。因此，有必要系统分析其发展现状与现实挑战，并从技术保障、市场机制、政策支持与用户引导等方面完善配套体系，推动电动汽车储能价值充分释放。
车网互动规模化应用的发展现状
车网互动规模化应用是指在新型电力系统建设背景下，通过技术创新与管理协同，实现海量电动汽车与电力系统之间高效、有序、可控的互动，释放其移动储能价值，并为电网提供灵活调节能力。
其核心内涵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：技术层面，依托双向充放电技术，使电动汽车由单一用电终端转变为可参与调峰、调频与备用服务的柔性资源；系统层面，依托信息通信、智能控制及虚拟电厂等技术，将分散车辆聚合为可调度资源整体，提升电网灵活性与可靠性；生态层面，通过构建车主、运营商、电网与车企等多方利益共享机制，增强市场主体参与动力，促进产业协同发展。总体而言，车网互动规模化应用的关键在于实现技术可行性、系统运行效率与商业可持续性的统一，是推动新型电力系统转型的重要路径。
作为电力系统灵活性资源的重要补充，车网互动技术国际探索已持续近30年。从1995年美国提出概念原型，到2016年丹麦Parker项目实现商业化运营，再到2023年意大利开展超大规模频率调节应用，车网互动技术正由验证阶段逐步迈向商业化应用。根据V2G Hub统计，截至2025年初，全球151个试点项目分布于27个国家和地区，欧美侧重电网级应用，亚洲更关注用户侧应用，但仍有52%的项目处于概念验证阶段，仅约9.8%进入商业采购服务阶段，整体仍处于经验积累期，尚未形成成熟、规模化的商业模式。
在我国，随着新型电力系统建设推进与电动汽车快速普及，车网互动战略价值不断凸显。近年来政策支持持续强化，从2020年鼓励V2G示范应用，到2023年出台专项文件明确标准与目标，再到2025年首批规模化试点落地（9个城市、30个项目），标志着我国车网互动进入规模化应用阶段。
在政策引导与电网企业推动下，实践进展加快。2025年南方电网跨省联动覆盖五省区，超10万辆次电动汽车参与，互动电量约50万度，验证了规模化聚合的可行性。目前已有17个省份开展试点，聚合资源达1943万千瓦，建成双向充放电桩超3800个，基础设施体系初步形成。
总体来看，我国车网互动技术和商业模式发展正处于加速发展阶段，但仍面临标准体系不完善、商业模式不清晰与激励不足等瓶颈，亟须系统性突破以实现从试点示范向规模化应用的跨越。
车网互动规模化应用面临的挑战
首先，在技术层面，电池寿命衰减、系统安全稳定性与标准化程度成为核心制约因素。
车网互动的技术挑战贯穿应用全过程，其中电池寿命衰减是最突出的问题。频繁充放电会加速电池老化，影响电池容量和车辆续航，而当前衰减评估标准与补偿机制尚不完善，增加车主成本，削弱参与积极性。
同时，大规模车网互动对电网安全稳定运行提出更高要求。大量电动汽车随机充放电可能引发谐波污染与功率波动，增加电网调度难度，若协调不当甚至影响系统稳定性。
标准体系不完善也是重要制约因素。目前我国尚未建立统一的“车—桩—网”标准体系，充电接口、通信协议与控制逻辑存在差异，产业链互联互通程度有限。技术路线未统一、标准碎片化降低资源配置效率，制约规模化应用推进。
其次，在经济层面，高投资成本、模糊的商业模式与缺乏完善的激励机制形成制约。
车网互动规模化应用面临较为突出的经济约束，高投资成本是首要障碍。其基础设施需对充电桩、配电变压器及通信设备进行系统升级，V2G充电桩成本较普通直流桩高40%～60%，若实现百万级规模部署将需投入数千亿元。同时，车辆端需加装双向充放电模块，进一步推高购置成本。由此形成的投资压力将延长投资回收周期并降低资本回报率，从而削弱社会资本参与意愿。
除成本因素外，商业模式不清晰构成更深层制约。目前，车网互动尚未形成可持续的商业闭环，产业链各环节价值贡献难以量化，盈利机制缺乏稳定基础。
同时，现有激励政策主要集中于购置补贴，对车主参与车网互动的长期收益补偿不足，难以形成持续参与动力。
再次，在政策层面，标准规范缺失、监管体系不健全与跨部门协调机制不完善。
V2G关键技术标准仍相对滞后，覆盖规划、建设、运维与交易的全流程统一标准体系尚未形成，在充放电功率确定、电池衰减评估、并网接入条件、数据交互及信息安全等方面仍存在较多制度空白。
监管体系不完善是更深层制约因素，电力与汽车行业分属不同主管部门，现有监管框架主要针对传统发输配售电环节，难以适应车网互动这一跨界新业态，在安全性、可靠性与公平性等方面规则仍不清晰。
同时，数据安全、信息保护及用户权益保障制度仍不健全。在基础设施规划层面，电网企业与车企、充电企业联动机制不健全，导致充电网络与电网规划衔接不足，配电网改造与充电设施建设难以协同推进。
最后，在社会认知层面，用户认知度低、参与意愿不强与隐私安全担忧构成参与障碍。
社会认知不足直接制约车网互动的用户基础。多数新能源车主对V2G缺乏了解，难以准确评估参与的成本、收益与潜在风险，这成为影响其参与的首要障碍。从经济层面看，收益预期与时间投入不匹配，加之对电池衰减成本的担忧，显著降低用户参与意愿。从便利性看，V2G需要车辆、充电设施及平台之间实现多重适配，操作流程和技术门槛相对较高，普通用户参与成本偏高。
此外，隐私与数据安全担忧构成重要心理障碍。车网互动涉及行驶轨迹与充放电行为等敏感信息，在多主体共享与流转过程中存在风险，而当前数据保护机制与透明度不足，进一步削弱用户信任，限制参与积极性。
推动车网互动规模化应用的政策建议
第一，建立健全技术风险防控机制，强化车网互动规模化应用技术保障。
在电池衰减方面，应制定科学的评估标准与补偿机制，明确车网互动对电池寿命的影响边界，并建立相应经济补偿制度，以保障参与主体权益。
在电网安全方面，应构建分布式V2G资源评估体系，明确不同区域并网接入标准，防范大规模接入对电力系统稳定性的冲击。
在技术标准方面，应加快推进“车—桩—网”统一标准体系建设，重点实现通信协议、充放电接口及并网条件等关键环节的标准统一。
同时，应建立标准落地与执行机制，通过合规审查、产品认证等方式推动标准有效实施，提升产业一致性与互操作性。上述措施需依托政府部门、行业协会与企业协同推进，形成系统化的技术风险防控体系。
第二，完善多元投融资体系与激励补偿机制，破解商业化发展成本约束。从投融资安排、商业模式设计、激励机制完善等多个维度构建破解商业化困境的综合方案。
在投资融资方面，需要优化成本结构，推动关键技术的创新突破，同时完善融资支持政策，降低社会资本的投资成本和风险。
在商业模式方面，应鼓励多元化的运营模式创新，充分考虑不同应用场景的差异化特征，探索与各方利益关系相适应的商业组织形式，并推动用户、运营商、电网企业和整车企业之间形成收益共享与风险分担机制。
在激励补偿方面，应建立与电网调峰需求、用户风险承担相挂钩的多层次激励体系。激励标准需要科学测算，既要充分补偿用户的成本和风险，也要保持相对的经济合理性。同时，应需要完善长期激励机制，通过差异化设计引导用户的持续参与。
上述措施应在试点基础上充分验证，逐步形成可复制、可推广的商业模式与激励体系，为车网互动规模化应用提供坚实经济支撑。
第三，优化制度体系设计，构建权责清晰、协同高效的政策环境。应健全标准体系、理顺监管职责并完善协调机制，为车网互动规模化应用营造清晰统一的政策环境。重点推进基础性与关键性标准制定，并加强各类标准的衔接整合，形成系统完备的标准体系。
在监管方面，应明确能源、交通、通信及数据安全等领域的职责分工，构建权责清晰的监管框架。同时，加强电力规划与汽车产业规划衔接，推动充电基础设施与电网建设协同布局。
在地方层面，应完善跨部门协调机制，提升区域政策一致性与执行协同效率。通过多部门协同发力，形成规范有序的制度支撑体系。
第四，强化公众认知引导与信任机制建设，提升用户参与意愿与安全感。在认知引导方面，应建立系统的公众教育与舆论引导机制，通过多渠道普及车网互动知识，提升用户对参与价值、操作流程与潜在风险的认知。
（作者系厦门大学管理学院讲席教授、中国能源政策研究院院长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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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伯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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